死亡单调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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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说，Dover Park Hospice 貌似 St. James Power Station —— 红砖楼、红围栏，红楼梯都象极了SJPS。但，对我而言，DPH红色的种种，却不似SJPS的生气，而是种很勉强、很装作的生气，企图象征希望、象征生命 —— 也不过是企图。唯一相同的，那就是DPH和SJPS都不是寂静的。然而，在这不寂静的相同底下，还是种差别: SJPS只在傍晚和夜间播放音乐（形式不拘），DPH则是不规则没时间表地播放着单调曲，名曰死亡 —— 沉重至极，起得突然，断得干脆的曲子。
我中午和傍晚都到DPH，分别两趟，见证了生命和死亡。短短5小时间，我的老姑丈从中午时分的残喘维持生命到傍晚时分的失去生命。中午，我见了他，看到呼吸器（respirator）协助呼吸，维持着老姑丈的生命，望着他辛苦喘着气；傍晚爸妈接到了消息，带着我赶往医院，他们进入病房，大概能说是“瞻仰遗容”吧，我则选择留在病房外。妈认为，我还年轻，也和老姑丈不熟，如果害怕、忌讳，可以选择不看。
我不是忌讳，更不是害怕。而是，就是我见着老姑丈留下的皮囊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算是尊重吗？算是祝福吗？算是什么，我真的不懂，也没想过非要找出答案不可。世间种种，都不一定要有答案，更不一定需要答案的。
我懂，我到DPH探望老姑丈的身份，不过是我祖父长内孙的身份，应算是为我往生的祖父尽应尽的礼仪。我探望的是，我祖父的妹夫和我爸的姑丈。我这21年的记忆里，根本没多少和老姑丈见面说话的画面，就是最片段最零碎的，也找不着。当我望着老姑丈在病床上残喘呼吸坚持着生命，我心底的，不过是一种很平静的怜悯，也大概是面对任何奄奄一息病人的情感。当我看见我爸妈掉眼泪，我意识到了，原来，悲伤的前提是记忆和经历。
当我眼前的，是我不能在记忆铁盒回忆起的长辈，是不曾或鲜少和我对话的长辈，我在DPH的存在，真的，不过是种形式和礼仪，我更是掉不了一滴眼泪的。虽然如此，我心情却还是异常沉重的。沉重的是我对于生命的无助、不能理解和不能掌控。生生死死，生前生后究竟是什么呢？生前生后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？
仔细想想，婴孩呱呱坠地之前，是父母对未出世孩子的殷切期盼，总是大费周章地做足准备：婴儿床、婴儿衣物、婴儿用品……等等等等。然后期盼，然后等待，然后然后。我们生前，已有了不少。
而人过世之后，又是什么呢？就是亲人为往生者举办的种种仪式：筹备丧礼、收募白金、出殡。我望着，老姑和她儿子和殡仪负责人讨论后事，商讨棺木价格、处理老姑丈皮囊的种种费用，和丧礼停柩天数，等等得处理的。往生人生后，还是不少的 —— 亲人的吊唁、祝福（和眼泪）。
原来我们生前生后，都是不少的。因为了我们的父母和我们身边的。无论是我们生前、生后，我们都得忙和累我们的父母和我们身边的。当然，这忙和累，最好是心甘情愿，出于情意和亲情的。如果没心没意，又何必呢？
人生在世，就要珍惜；人生之后，再多的也不过是形式。
除上述，生后也真的不是两袖清风，什么都一笔勾销，什么都没有了。要不，怎会有“盖棺论定”的说法呢？恩恩怨怨，不因为生后而告一段落、而结束，不过是不提了。当然，我总是希望，活人不该再去计较、根究往生者（或往生人家人）的过错。人，纵然再有不对的，也不过是人。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！前尘往事，过眼云烟，都能一挥即散，就看人愿不愿意挥一挥了。
做人，心胸总要开阔些，宽容些。对于往生的，更应是如此。人走了，还有什么该看不开、放不下的呢？当然，开阔、宽容、看开、放下，不该都在人走了之后。我总认为，相识（或是能当亲戚）就是种缘份。除了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和非常严重不仁不义不道德的行为之外，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呢？很多很多，好好谈，给个机会就是了。
不要等到人往生了，才想看开、放下。那样和那时候的看开、放下，毕竟不能算是真的看开和放下，也能说是种无可奈何吧。然而，对于这样的无可奈何，我也是抱着“有总是好的”态度。
我说了很多，很多了，是在释放我心里沉重的心情。也没什么能说了的。老姑丈，生后您能摆脱病魔纠缠，我但求希望，您能走好，也要走好！
